甲骨文是怎么被读出来的

一个更根本的问题

上篇讲了甲骨文是怎么被发现的，但那只解决了「这些骨头上有字」。

接下来的问题更难：这些字怎么读？什么意思？

打个比方：你在一片荒地上挖出一本三千年前的书，字全部认识——但那是另一种文明的文字。你怎么破译它？

破译的四个抓手

甲骨文的考释，主要靠四条线索：

一、字形：它像什么

甲骨文里还有大量象形成分。所以**“看它画得像什么”**，是第一手的线索。

比如一个字画的是太阳，那就很可能是「日」；画的是一棵树，很可能是「木」。

这一步相对直接，但要小心——有些字形和意义的关系，经过三千年已经不明显了。

二、辞例：它在句子里什么位置

这是最关键的方法。一个字读不懂，但看它出现在什么语境里，就能猜出来。

甲骨文大部分是卜辞，有高度固定的格式：

[干支日] [卜人] 贞：[问题]

例如一句典型的卜辞：

癸卯卜，争贞：今日其雨？

其中「癸卯」是日期，「卜」是占卜，「争」是卜人的名字，「贞」是问，「今日其雨」是问题。

**通过对比成千上万条格式相同的卜辞，可以确定：

哪些字是日期（干支）
哪些字是动词（卜、贞）
哪些字是疑问词

一旦某个位置的字被确定，就能反过来推断它的读音和意义。

这就是所谓的「辞例推勘」——不靠单个字，靠整句的结构猜字。

三、声符：形声字的线索

甲骨文里已经有大量形声字（形符 + 声符）。

如果有个字的结构是「氵 + 某」，那它很可能与水有关，而「某」可能就是它的读音提示。

这等于给了破译者一张音义的提示卡。

四、后世文献：对比印证

甲骨文的下游是金文、篆书、隶书、楷书。

如果一个甲骨文字的字形，能在金文里找到对应，而金文里的这个字已经能被认读，那就能逆向推断出甲骨文里这个字的含义。

这条链条是：甲骨文 ← 金文 ← 篆书 ← 楷书（已知）。

罗振玉与王国维的贡献

在甲骨学早期，罗振玉和王国维（并称”罗王”）做了奠基性的工作。

罗振玉：找到了出土地

前面说过，罗振玉查明了甲骨出自河南安阳小屯村，并确认了那是商代晚期都城。这一下把甲骨文从”古物”变成了”史料”。

王国维：用甲骨文验证《史记》

这是方法论上最重要的一步。

王国维做了一件事：把甲骨文中出现的商王名字，按顺序排列出来，然后与《史记·殷本纪》里的商王世系对照。

结果：两者基本吻合。

这个发现的分量极大：

它证实了《史记》的商王世系是可靠的（在此之前，疑古派认为这段可能出于后人编造）；
它反过来确立了甲骨文的释读方法是有效的——如果读错了，不可能和文献对得上；
它建立了「二重证据法」——用地下出土材料与传世文献互相验证。

「二重证据法」从此成为中国古史研究的基本方法。

一个具体的案例：「王」字怎么认出来的

「王」字在甲骨文里，最初看起来像一把斧头的形状。

破译过程大致是：

字形：它像一个宽刃的斧钺；
辞例：它大量出现在「[某] 卜」「[某] 占」的位置，是一个尊称；
对比：金文里的字形与之相似，且金文中的这个字已可读为「王」；
印证：与《史记》的商王世系吻合。

四条线索合起来，才敢下结论。

到今天为止，还有一半没读出来

一个必须说清楚的事实：

数字	含义
约 4500 个	已发现的甲骨文单字总数
约 1500 个	已能确释（有公认结论）的字数
约 3000 个	仍未确释的字数

也就是说，还有三分之二的甲骨文字，我们不知道念什么、是什么意思。

而那些未被释读的字，大多是地名、人名、祭名、罕见器物的名称——它们在文献里没有对应，也没有足够的辞例来推断，所以极难破解。

一个有意思的观察

破译甲骨文这件事，本质上是在一个没有”字典”的情况下，反向构建一本字典。

用的方法是：结构、对比、推勘、印证——没有一条是”猜”，每一条都需要成百上千条材料的支撑。

这可能是人类最有耐心的智力活动之一。